他是美国的“湟源娃”,他是湟源的“美国人”。
波涛万顷的太平洋,隔不断柏大卫对湟源的那份跨越重洋的牵挂。
在美国密苏里州与青海湟源之间,一封封印着斑驳邮戳、被岁月浸得泛黄发脆的书信,如同执着的鸿雁,数十载往复穿梭。笔墨为舟,信笺为桥,串联起柏大卫与丹噶尔古城,讲述一段扎根河湟、温润时光的动人往事。
1932年,尚在襁褓中的柏大卫随父亲来到湟源。古城的街巷、湟水的晚风陪伴他长大,少年时光在这里沉淀,他习得一口地道湟源方言,与这片高原土地结下不解之缘。他17岁离开湟源,可以说柏大卫无忧无虑的青少时期是在湟源度过的,湟源有他的乡愁。
一别经年,思念无处安放。1987年,柏大卫终于踏上阔别已久的故土。这次归来,不仅是一次久别重逢,更是一段书信往来的开端。此后数十年,他20余次往返大洋两岸,数十封书信来来往往。
那些跨越重洋的信件,如今静静陈列在湟源县人民医院职工之家的展柜里,斑驳邮戳记录着往返的航程,深浅不一的邮戳,是时光留下的印记;一行行手写文字和一页页泛黄信纸,默默诉说着这份跨越国界的滚烫情谊。
湟源有他的乡愁,就想给乡亲们做点实实在在的事
“柏大卫第一次回乡,心里就暗暗下定决心,要为湟源的父老乡亲实实在在做些事。”面对记者的采访,湟源县人民医院工会主席范龙缓缓打开了记忆的大门。
寻访旧友、重寻年少足迹之余,柏大卫第一时间走进县医院,细细查看诊疗条件,记下一桩桩亟待解决的难处。重返美国之后,他四处奔走募集善款,一封封越洋书信,架起了他与时任院长王世康之间永不掉线的连心线。
展读信札,少有客套寒暄,满是细致入微的惦念。
“B超相纸还剩下多少?”“不知胃镜是否有问题。若使用上有不正常或麻烦,请马上来函。”大到大型设备的运行状态,小到耗材存量、器械故障,一桩一件,他都悬在心上,落笔寄向高原。为了免去乡亲们接受帮扶时的拘谨与负担,他还在信里轻松打趣:“还需要什么东西请不要客气,我还有钱,放在我这里除了让它发霉也没什么好处……”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湟源医疗基础薄弱,诊疗设备捉襟见肘。许多重症患者只能颠簸辗转奔赴西宁求医,长路漫漫、风霜扑面,不少人没能等到获救的那一刻。信纸上一字一句的牵挂,慢慢化作跨越山海的希望。
循着一纸约定,31件总价值约600万元的医疗器械陆续落户湟源县人民医院。CT机启动,医院顺利完成首例脑外科手术;B超机运转,胆囊结石病灶得以精准定位,及时为患者卸下病痛。一台台设备扎根高原,为湟源百姓撑起一道坚实的健康屏障。湟源县人民医院副院长马明感慨,当年这份珍贵馈赠打下的根基,为医院后来跻身全省县级医院第一方阵,埋下了向阳生长的伏笔。
给家里人带点东西,是中国孝道的一部分
书信承载的,不只是一时的帮扶,更是柏大卫对湟源故乡长久发展的深思。
在一来一往的文字沟通里,柏大卫慢慢想明白,点对点的帮扶力量微弱、惠及有限;医疗守护生命,教育点亮未来,这两件事,才能长久滋养这片土地,惠及一代又一代湟源人。
“我虽然走了,但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乡,我少年时期、青年时期都是在这度过的,这是我长大的地方。”这句朴素告白,流淌在他每一封家书般的信里。很多人以为他家境优渥,实则不然。柏大卫生活简朴,每一笔捐助都来之不易。回到美国,他不厌其烦向亲友、公益机构描绘湟源的模样,诉说高原的需求,一点点争取资源;物资发出之后,又靠着一封封回信,持续跟进使用情况、了解成效。奥林巴斯胃镜、牙科综合治疗机、全自动生化分析仪……一件件设备,顺着鸿雁传书的约定,落地生根。
一次回乡,他敏锐察觉到当地英语教学的短板,孩子们口语薄弱。他再度多方奔走联络,促成晨星教育基金会每年选派外教,为湟源中小学英语教师开展集中培训。这场跨越山海的教育帮扶,绵延至今。面对源源不断的感谢与赞誉,柏大卫说得质朴动人:“我是离开家的儿子,回家了要给家里人带点东西,这也是中国孝道的一部分。”
书信之外,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故乡信物
书信之中,除了帮扶要事,更漾着化不开、剪不断的乡愁。
“我平安无事回到家里了,但心还在湟源。”“在分离的这段时间,没有一天不怀念各位老友和湟源的山水。”“可惜在这儿没有面片,也没有手抓羊肉。最可惜的是没有你们。”素纸黑字,句句皆是思念。他想念湟水河畔徐徐的晚风,想念古城巷陌里相熟的故人,想念面片、手抓羊肉这些热气腾腾的河湟味道。
广为流传的视频里,白发苍苍的柏大卫和湟源老友视频通话,张口便是地道乡音,“打搅洗”“吃酸啾啾”,熟悉的方言脱口而出,温柔击中无数青海人的心底。“我第一次见柏大卫的时候,他说着一口纯正的湟源话,让我感到惊讶,他的湟源方言比我还正宗。”在马明的印象里,柏大卫爱喝醇厚的酥油奶茶,也能上手吃糌粑。他的生活习惯,几乎和土生土长的湟源人一模一样。
每次归来,柏大卫就像远行多年归家的亲人。见到老友总要细细问询孩子们的近况,俯身把孩童拥入怀中;和长辈闲谈时流利地说着湟源话,转头又轻声用英语和孩子对话,耐心引导、帮他们练习口语。在范龙孩子的记忆里,这位长着外国面孔、满口地道乡音的老人,是可亲温暖的“大卫爷爷”。范龙指着手机里柏大卫和他一家人的合照感慨道。
书信之外,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故乡信物。
范龙清晰地记得,离别前夕,柏大卫俯身掬起一抔湟源黄土,用红布细细包裹,带回美国,常年安放在书桌最醒目的位置。这捧高原泥土,是信笺之外另一份故乡,安放着他一生无法割舍的眷恋。而湟源乡亲回赠的绣着“爱”字的河湟刺绣、古朴灵动的根雕、厚重温润的羊毛挂毯,也跟着他漂洋过海,被妥帖珍藏。
尺素渡沧海,深情抵岁月。
数十载山海奔赴,一封封书信来去往来,纸上是平实字句,纸下是滚烫赤诚。柏大卫以鸿雁寄情,将湟源认作一生归处;湟源以淳朴善意,稳稳接住这份远道而来的温暖。一人一城,双向奔赴,在悠悠时光里,写就一段温润绵长、直抵人心的民间友好佳话。





